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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经的煤矿工人田丰，转型为一名景区讲解员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当了17年煤矿工人后，40岁的田丰褪下了沾着煤渍的工装，成了一名景区讲解员。
“以前我做煤矿工人，打交道的是冰冷的机器，我说你好，它说‘轰隆隆’。”田丰说，“现在每天面对不同的游客，可以开开心心介绍家乡的文化和历史。”
田丰原来在山西当地一家以煤炭和焦化为主业的煤炭集团工作，过去几年间，集团逐步向文旅转型，投资近百亿元，接手了湘裕古堡等多个景区。
田丰的转岗经历，不仅出乎他自己的预料，也意外契合了山西经济转型的时代脉络。
山西拥有丰富的煤炭资源，被称作“点亮过全国一半的灯”。2024年，全省原煤产量占全国四分之一以上。
长期以来，山西兴于煤，也困于煤。中国税务年鉴、山西统计年鉴显示，2019-2023年，煤炭行业对山西税收的贡献率，从38%升至60%，煤炭相关从业者占规上工业就业人数比重从44%升至46%。
当前，资源型经济正处于从成熟期到衰退期的演变阶段。要让传统产业焕发新活力，实现新旧动能转换，转型升级是“必答题”。
“煤炭总有挖完的那一天。”在田丰眼中，这种压力更浅显易懂：成千上万的煤矿工人去干什么呢？
“转型发展任务艰巨，科技创新支撑不足，新兴产业规模不大，摆脱对煤炭的‘两个过多依赖’仍需艰辛努力。”2025年山西省政府工作报告中如此写道。
转岗、转型，都是艰难决定
“人到中年，40周岁转岗，是一个艰难的决定。”田丰坦言，面对完全陌生的领域以及工作内容，有过犹豫，但自己对学习能力还是有信心的，加上公司还保障了工资待遇，最终决定转岗。
忆及过往，2006年，田丰从太原一所大学毕业，赶上家乡山西晋城的一座煤矿招工，当时煤炭行业景气，煤矿工作“紧俏”，待遇好，加之母亲不停催促，甚至下了“最后通牒”，回到晋城的第二年，他便成了正式的煤矿工人。
矿上的日子，重复又单调。田丰做过皮带工、筛分工、检修工。后来，一家位于山西吕梁的煤焦集团收购了田丰所在的煤矿，他继续干着埋头出力的活。直到一次偶然机会，他参加了公司组织的讲解员培训，阴差阳错离开矿场，成了一名讲解员。
和田丰的转岗一样，山西的转型同样是个艰难的决定。
早在2010年，中央就赋予山西省国家资源型经济转型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的任务；2019年，山西又被确定为全国能源革命综合改革试点。从长远需求来看，煤炭等化石能源消费比重将持续下降。
山西科城研究院国际交流中心主任李莹表示，山西作为全国煤炭主产区之一，煤炭外调量长期保持在50%以上，2024年更超过72%，“全省煤炭产量受全国煤炭需求变化的影响，较全国其他煤炭主产区更显著”。
田丰转岗这一年，山西经济正经历着转型的“阵痛期”。2024年，全省原煤产量127875.2万吨，比上年下降7.2%，受量价齐跌影响，直接冲击了当地的经济增长和财政收入。
同年，山西全省GDP增速仅为2.3%，31个省级行政区中排名垫底，经济总量也被同为以煤炭为支柱，但转型进度不一的资源型省份内蒙古反超。
“税收收入完成2299.66亿元，下降10.1%，主要是受煤炭销量下降和价格回落因素影响，税收收入不达预期。”山西省2024年预算执行报告中透露。
2025年8月，山西科城研究院发布一份研究报告指出，在能源结构调整背景下，山西省煤炭行业发展将面临重大挑战，煤炭地区向多元经济转变已成为抵御煤炭经济下滑风险的重要方式。
煤炭“压舱”与“非煤”崛起
对山西而言，传统能源转型是经济转型的“重头戏”。
转型之中，既要充分发挥煤炭“压舱石”作用，防止经济发展结构失衡、增长失速，为“非煤”崛起争取时间和空间；又要全力推动优势“非煤”产业转型升级、新兴“非煤”产业壮大成势，加快实现产业结构调整。
以临汾为例，临汾也是一座兴于煤，也困于煤的城市。
能源基金会低碳转型项目主任杜譞介绍，临汾市的经济曾有70%-80%依赖于煤炭、钢铁、焦化行业，当前在多领域政策统筹支持下，不仅环境质量持续显著改善，GDP在全省也表现亮眼，产业正在从传统产业主导向新兴低碳产业加速换挡。
文旅业是临汾发展非煤产业新动能的一个缩影。经过能源基金会的研究预测，到2030年，临汾市实现煤炭公正转型每年约需投入300亿元人民币，其中80亿-100亿元用于空气质量治理和碳减排，约200亿元用于促进多样化的非煤产业发展。预计到2027年，这些产业将创造450亿-550亿元的产值。此外，经济多样化发展每年将创造15000多个新的就业岗位，有助于相关产业工人的职业转型和再就业。
2025年前三季度临汾市地区生产总值1692.6亿元，按不变价格计算，同比增长7.0％，增速位居全省第一。2025年10月，临汾市统计局官网介绍，全市三次产业结构由上年同期的7.0∶40.2∶52.8调整为6.9∶37.9∶55.2，服务业比重较上年同期提高2.4个百分点。
过去几年，能源基金会立足临汾，支持开展空气质量改善驱动碳减排及经济社会转型的研究工作，以支持临汾市到2027年细颗粒物（PM2.5）浓度达标（35微克/立方米）为目标，并提出与目标协同的产业、能源、交通结构调整的减排与转型措施建议。
针对支柱产业之一的钢铁行业，能源基金会与合作伙伴协作，支持临汾市钢铁和焦化行业开展污染减排技术分析研究，制定了分阶段的污染减排技术路线图，以及针对性实施方案和项目清单，为临汾市工业企业的低碳转型提供了积极的技术支持。
经能源基金会研究测算显示，通过节能增效，优化能源使用和工艺结构等系列措施，到2030年，临汾钢铁和焦化行业每吨钢铁的煤耗，将有望比2022年下降20%。同时，可能拉动低碳转型总投资约115亿元。
事实上，煤炭产业之外，钢铁、建材、焦化等产业也是山西经济的基本盘，是经济转型发展关键所在。
据山西生态环境厅披露，2024年，全省炼铁、炼钢先进产能占比，较2021年分别提高5.6个百分点、15.3个百分点；水泥熟料企业限制类工艺装备全部退出，在全国率先全面关停4.3米焦炉，全省5.5米及以上焦炉占建成焦炉比例达到100%。
“煤转旅”的基石
传统行业转型之外，山西也在探索多样化转型路径。
山西的“煤转旅”，并非一场盲目的转型实践，而是根植于本地丰富的文旅资源禀赋——从云冈石窟到平遥古城，从应县木塔到隰县“小西天”，这些厚重的文化印迹，成了千百年后山西经济转型的基石。
全国第三次不可移动文物普查显示，山西省不可移动文物有53875处，排名全国第四，拥有531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，国保数量居全国各省区首位。
如今，山西保存有全国70%的地面古建筑物，以及全国仅存的3座唐代木结构古建筑，以及全国大部分元以前木结构古建筑遗存，被誉为“中国古代建筑艺术博物馆”和“中国古代建筑宝库”。
在国家公布的六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单中，山西省的古村落数量占比约达三分之一，是北方地区中传统村落数量最多、风貌保存最完整、类型最丰富的省份。
“煤转旅”后，既吸纳了部分煤炭从业者，也能疏解工人“转型无门”的核心隐忧。这一过程中，正确处理对就业和弱势群体生活造成的负面影响，确保公平公正，是转型成功与否的关键变量。
值得关注的是，由于岗位不同、社会角色差异，以及政策支持等原因，相比男性，煤炭产业转岗群体中的女性，正是能源转型浪潮中，最易受到冲击的群体。文旅行业提供了导游、酒店管理等众多女性友好岗位，恰好为她们铺就了职业转型的缓冲带。
《2023年旅游行业女性从业调研报告》指出，中国旅游行业的女性占比超过了60%，其中高层管理者女性占比超过30%，均超过了社会均值。这也让“煤矿女工”到“文旅从业者”的身份转换，有了现实落脚点。
“手机24小时开机”
然而，山西厚重的文旅资源优势，未能充分转化为产业优势——与周边省份相比，山西文旅产业对地区经济的带动作用相对较弱。
2023年，河北全年旅游收入10116.2亿元；河南全年旅游收入9645.6亿元，陕西文旅产业全年营收7729.86亿元。相较之下，山西国内旅游总收入仅为3530.10亿元。
这也意味着山西的文旅行业迫切需要寻找一个增长契机。
幸运的是，正处在经济转型“阵痛期”的山西，恰逢2024年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爆火，它精准地引燃了人们对古建筑文化遗产的热情。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的取景地之一应县木塔，是中国现存最古老、最宏大的纯木结构塔式建筑。
应县木塔文旅公司一位负责人回忆，游戏发行时，已是暑假末尾，往常人流量都开始变少了，但受到《黑神话：悟空》影响，游客数量不降反升。应县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披露，过去一年，木塔—净土寺景区游客人数、门票收入、营业收入分别增长164.3%、149.9%、16.7%。
“手机24小时开机。”应县文化和旅游局分管领导张纪平感慨，重大节假日，县领导每天轮流带班，当地文旅、市场、交警、城管、交通等部门工作人员，也都扑在一线，尽可能完善文旅服务配套。
山西文史研究者、晋行记研学中心文化顾问杨杰，对山西文旅行业的蜕变深有感触。杨杰记得，2016年，有外地朋友希望有人讲解下晋祠，也愿意付费。于是，杨杰创立了一家深度研学机构，聚焦人文之美的研究主线。但让他没想到的是，第一个研学团，一个人都没招到。
《黑神话：悟空》出圈后，2024年，晋行记研学中心“一共接待了9000位左右客人”，并开始逐步扩大员工规模。
2024年，山西省政府发布《关于推动文旅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》中，明确提出：到2028年，旅游及相关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5%以上,“旅游业成为山西支柱产业”。
而就在刚刚过去的2025年10月，山西省统计局综合处在解读2025年前三季度经济运行情况时介绍：“GDP增速的加快，农业、建筑业、服务业的回升起到了重要作用。”其中，旅游消费增势良好。
当游客超出全县人口时
距应县木塔几百公里外的临汾，是山西文旅另一个耀眼坐标。
隰县，一个在许多人眼里陌生的小城，也因“小西天”景区是《黑神话：悟空》取景地，全国各地的游客慕名而来。
2024年的国庆假期，“小西天”景区共接待游客91722人，同比增长335%。根据全国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，隰县常住人口为91394人。也就是说，一个国庆假期，来到隰县的游客，就已经超过了本地人口。
随着《黑神话：悟空》爆火，“小西天”景区也迎来客流量的增长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然而，面对纷至沓来的旅客，当地也出现了承载力不足的情况。加之文旅配套设施短缺，有的旅客等候时间过长，引发不满情绪，在社交媒体写下了“差评”。
三年前，临汾市政府曾在一份涉及文化、旅游、会展、康养行业的发展规划中写道，配套基础设施建设滞后，游客中心、旅游集散中心、旅游应急救援、旅游信息咨询中心、旅游环卫设施等文化旅游公共服务设施配套不足，功能亟须完善。
2024年10月，隰县文化和旅游局发布一封公开信，坦言山城需要“天命人”（《黑神话：悟空》中的游戏角色）的海涵包容，“隰县是山区农业县，在广大‘天命人’的‘宠幸’之下，正在努力转型旅游城。对于近日在景区出现的等候时间长等问题，深表歉意”。
同月，时任隰县副县长吕学慧公开表示，未来将加大住宿设施建设，鼓励新建和改造酒店、民宿，增加床位数；增加公共交通车辆，优化交通线路。在景点方面，对基础设施进行扩建和升级，如游客中心、停车场等。
除了“小西天”景点，临汾市有不可移动文物8300处；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54处，占全省十分之一，还有3处国家级5A景区。然而，当地文旅资源普遍辨识度低，开发程度不足；企业也呈现“小、散、弱”的特点，产品附加值不高，吸引力和竞争力不强。
在李莹看来，“煤转旅”资金需求大，亟须构建多元化、可持续的投融资支持体系。一方面要加强“内部造血”，目前山西文旅行业财政投入占比较低，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及周边省份，建议逐步提高文旅领域的财政投入力度。
此外，李莹表示，要增强对上级专项资金的争取力度，统筹“区域协调发展、绿色发展、乡村振兴、能源转型、民生改善”等重点领域的中央财政资源，聚焦补齐文旅项目在基础设施、交通网络和生态环境等方面的短板。
回流的年轻人
经济转型取得的成效也让更多人愿意回到家乡。
2025年2月，在西安从事微短剧工作多年的曹禄洋，回到了家乡临汾。他是四月文化临汾公司负责人，公司是微短剧领域的全国头部企业。
曹禄洋介绍，年初，临汾的招商团队来到西安招商，诚邀他们返乡。仔细考察了市场，曹禄洋决定回到临汾拍摄微短剧。
“政府领导每天都跟随团队寻找拍摄场地，尽可能地减少拍摄阻力，我们也放心将剧组带回来。”曹禄洋感慨道。
作为新旧动能转换的新生力量，临汾的微短剧行业，起步至今才一年多时间。
2024年8月，临汾市微短剧行业起步，政府便投入“真金白银”，从微短剧创作生产、市场主体培育、全产业链人才培养等方面予以大力扶持。
此外，临汾还在开发区建设了微短剧基地，作为承载微短剧产业发展的平台，如今已经达到了2万平方米，涵盖了办公室、餐厅、法庭、医院等高频场景，基本免费向剧组开放。
过去一段时期，临汾微短剧行业像是按下“加速键”。临汾精品微短剧基地负责人李臻介绍，全市已吸引76家头部影视企业入驻，完成230部作品拍摄，其中已上线播出115部。
2025年2月，临汾精品微短剧基地入选国家广播电视总局“金鹏指数·2024年中国微短剧基地排行TOP10”，是山西唯一入围的基地。
在李臻看来，临汾发展微短剧，有两个核心优势，一是服务好，尽可能地满足剧组的要求，提供一站式服务，包括协调全市范围内的拍摄场景等；二是省钱，住宿、餐饮、交通、服化道等方面的成本，要远低于杭州、西安等地。
产业转型的核心，终究在于人的转型，“煤转旅”的最终落脚点，来自人的主动求变。
曹禄洋介绍，回到临汾后，他重新招聘了一批新同事，许多和他一样在外打拼的本地人，选择从横店等地回到了家乡，“微短剧市场大，本地从业者难以支撑整个产业链，也需要技术性人才回流”。
如今，曹禄洋和团队回到临汾不到十个月，已经拍摄了120多部微短剧。
随着临汾微短剧行业的迅速兴起，剧组对群演的需求越来越大。李臻的手机里，有十几个群演招募的微信群，人数有数千名之多，每日都有专人在群里发布招募群演的信息。
“临汾市微短剧产业从零起步、快速发展，全产业链日渐完善，正步入高质量发展的快车道。”2025年11月，临汾开发区党工委书记、管委会主任白建成公开表示。
“经济多样化转型，也是山西人重建认同的过程。”李莹说，山西科城研究院在能源基金会支持下，连续进行了三年“山河晋谣”山西故事的传播，“煤炭曾经是老一代山西人的骄傲，然而过去十多年，山西的年轻人不愿意回到这个被打上了‘落后’标签的产业。我们希望山西的历史文化遗迹，能成为新一代山西人的骄傲。”
【撰文】易淸
【本文责编】秦晋
【频道编辑】陈地杰 陈海燕
【文字校对】华成民
【值班主编】莫群 刘树强
【文章来源】南方周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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